买活 第583节(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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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佟长生的名字,首先和塔尔巴哈台就有点格格不入了,因为他居然没有女金土话的名字。这且不说,他还不是很会说女金土话,每一句话,都是大量夹杂了鞑靼话和汉语的单词,混杂着往外吐,偶尔还来两个大家从来没听过的词儿,据说是来源于哥萨克和鄂伦春话。
  这样一来,大家交流岂不就很费劲了?根据佟长生所说,他还算是把方言说得最好的那批人了,其余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还有根本不太会说女金土话,反而会说哥萨克语和鄂伦春话、高丽方言的。
  因为在建新这里,外来人口很多,他们的汉语不太好,女金人的汉语这些年来倒是都学得很不错,所以就形成了这种错乱的局面:本族人,因为可以用汉语交流,而且也乐于让孩子学习汉语,所以反而不教授他们本族的语言,学会了汉语后,有别的精力,宁可去学哥萨克语这些,对于管理建新的帮助更大。当然,也就更容易得到管事的位置。
  “就这,还是我们年岁大些的,现在建新的孩子,很多都一句土话不会说——妈都是哥萨克女人,不教着说哥萨克话就不错了!爹妈为这事也干仗——不喜欢孩子学哥萨克语,更喜欢孩子学汉语做母语。”
  回想起这些对话,阿敏也不得不承认,其实,根本用不着百十年的功夫,也就是一二十年,女金语似乎一下就萎缩得不成样子了,而且,随着使用者在地理上的分隔,也迅速出现了彼此的差异:建新的女金话,不但使用者急剧萎缩,而且就算是女金的老人,也非常习惯在其中参杂汉语的词汇了。而通古斯那边也是一样,现在汉人去了通古斯,这种同化的速度只会更快。
  而塔尔巴哈台这里呢,他们使用的女金语,则呈现出非常明显的,和鞑靼话融合的迹象,甚至速度比建新那边和汉语融合得还更快——这两族的语言本来就很相似,互相学习起来是很容易的,而且,自从到了卫拉特鞑靼,除了本族之间以外,和其余百姓交流全都得说鞑靼话,久而久之,把两种语言混淆的现象,也就极为常见了。
  当然,黄贝勒可以下令要维持女金话的纯正,族内百姓交流多用女金话……但这种命令根本是没有作用的,这都是在大家太太平平地过着好日子的时候,才能拿出来说嘴的事情。这会儿下顿饭都没着落呢,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让人怎么听得进去?
  再者说了,卫拉特女金,和通古斯、建新一样,也基本没有携带女眷,战士们成亲,都是和鞑靼女人,那在家能说什么话?甚至,进一步地想,小孩该说什么话?小孩肯定都是娘教着说话,客气点的,两门语言一起教,可要是那比较直率的,直接就教孩子说鞑靼话,你能怎么办呢?
  如今的塔尔巴哈台,细算下来,也就是官面上大家还说着女金话,勉强算是两种语言并行,可如果学着黄贝勒,看着建新的例子,把眼光放到十年后的话,那得出的结论,是能让阿敏吓一跳的:到时候,卫拉特女金其实也就会被鞑靼人同化,成为鞑靼的一支了,说自己是女金人,可后代都是女金鞑靼混血,而且说的是鞑靼话……那,就是再嘴硬,也只能承认,这就是鞑靼的一个分支了吧!
  “这可不行!”
  阿敏对这种可能,当然是极为抵触,而且,他一下就对汉语完全改观了,“就算是说不了自己的话,那也不能学鞑靼话呀,鞑靼这——这——”
  他本想说:鞑靼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如今没一个英雄汉,还不如女金人呢,更别说汉人了!但很快就接收到了黄贝勒警告地一瞥,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结,吭哧了几下,吐出的便是别的话了:
  “咱们的孩子,要学就学汉语——这是赢家说的话!再说……再说了,大家都说汉话,和通古斯那边也还能叙上亲戚,这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不是亲戚,通古斯凭什么还和我们做生意那?”
  黄贝勒脸上,出现了隐隐的笑意,他知道阿敏算是差不多说通了,“生意,倒或许还能做,但可就不会有什么照顾了,自然,什么都指着亲戚,也不能长久,咱们自己说话不硬气,老去打秋风,再好的亲戚都得生疏。只能说,功夫两头做吧……”
  “汉语,要学的,学会汉话,将来就是往东回去也不怕,也更省事,再说了,再往西走,彻底离开卫拉特地界之后,所遇到的就未必是鞑靼人了——罗刹人、哥萨克人、大食人、奥斯曼人,什么样的人都有,那些人厌恶鞑靼话,我们也没必要挑选一门被他们憎恶的语言来做通用语,这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母语。”
  的确,如果都是要学官话的话,那干嘛要让鞑靼话来做官话呢?阿敏虽然也还不能完全说清楚,这女金话做不了官话背后的道理,但他只要想一想,光是让女金话成为塔尔巴哈台的官话,都有多么的不可能,便明白了主子爷对汉语的重视,背后所藏的良苦用心:
  可以不在乎南边的女皇帝,但得在乎通古斯的亲戚,通古斯那里运来的铁器、盐巴和白糖,可是塔尔巴哈台统治的根基,这样的亲戚,怎么重视都不过分,是决不能让两边沦落到不能广泛交流的地步,那样的话,卫拉特女金可就真正成了被放逐的孤儿,谁也想不起来,就算被欺负了,也没人能帮着出头啦!
  “还是主子爷您想得长远,奴才我的脑子,不如!”
  阿敏也有个好处,只要他能找到一点道理,便会立刻放下所有的成见,重新服从主子的一切决定,这会儿,他已经完全改换态度,不再排斥黄贝勒的一系列决策了。“难怪黑子老说我笨,我是笨,睁眼瞎一般!事实放在眼前还看不见!主子爷说得有理,以后,不论谁归附到我们卫拉特女金,都得学说汉话——难怪当年您叫我们下了死力去学呢!也还好,这些年来没有全放下!还会说几句!”
  一时间,他竟忘记了塔尔巴哈台危急的形势,有点儿庆幸般沾沾自喜起来,“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学汉人的道统,也是因为通古斯得学——通古斯学么?我倒是没有留意……”
  “呵,他们学不学的,我不知道,或许不学也行吧,他们在的那地儿,比我们这富庶些,按二贝勒的心气,不学也还能过下去。”这一次,黄贝勒唇边是真的浮现出苦笑了,“咱们这……”
  他摇了摇头,“不学哪行啊?这么多外来户,不学个道统,怎么融合?还和以前一样,分列八旗那?”
  “怎么,不行吗?”
  阿敏又一次天真地惊愕起来了。不过,这一次,黄贝勒却是没有详细解释的耐心,而是有些粗暴地直接打消了阿敏的念想,“那都是已经玩儿烂的东西了,要是能行,咱们会输给买活军吗?”
  “就算是八旗,也只是最开始行而已,到后来,也有毛病。说实话,奶弟弟,俺们这一族,没底蕴那,你明白吗?汉人的那些个积攒,咱们没有,祖上啥也没传下来,就是从前,大汗和我们几个父子,有了疑惑也得向汉人先生讨教,去读《论语》和《三国》……”
  治国的本事,得和汉人学,可信《论语》的敏朝,已经被买活军打得落花流水,直接‘禅让’了,事实上,南北已经宣告一统。那还和失败者学什么?肯定得往好了学,和赢家学呀。
  黄贝勒来了塔尔巴哈台之后,倒是比以前要好学无数倍,真正能沉下心来看书了,随着手下势力越来越复杂,他的核心依靠反而逐年削弱,他对买地道统的钻研也就越深,竟是想方设法地通过通古斯来获取和道统有关的书籍,仿佛成为了道统的狂信徒。
  这几年,更是下令让扫盲班也教授道统,不管那些百姓牧民懂不懂,反正先把道理灌输进去,甚至还有想去找知识教祭司来塔尔巴哈台的——不过,这个主意,一来如阿敏等人,反对得很厉害,二来知识教暂时也还没有愿往塔尔巴哈台来的祭司,或者说通古斯没把话传出去,那边并没给回信,这个念头,也就暂且搁置了。
  “如果不学买地的道统,咱们在塔尔巴哈台也支持不了二十年……不,甚至再有个五年、十年,就得狼狈逃窜而去,长久不了。这里头的事情,等黑子回来,你再问他吧!”
  只是,要把这些道理和阿敏说明白,那一两个时辰可都不够,见阿敏已有被压服了的姿态,大概是不会再提起那极为不智的调拨内讧之念了,黄贝勒也懒得和他多言,只把活儿往前去通古斯尚未返回的佟黑子身上一推,因道: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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