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号(1 / 3)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法庭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弥漫着消毒水、旧木料和一种无形的、属于终结的肃穆气味。与数周前那次庭审相比,这里少了些紧绷的戏剧性,多了几分程序化的、近乎冷漠的庄严。旁听席上人不多,除了必要的法庭工作人员和少数法律相关的旁观者,便是瑶瑶、云岚、干露,以及坐在稍后位置、神情疏淡的陈倦悠。陈静探员也在角落,面容平静,目光锐利如常。
  瑶瑶坐在硬木长椅上,手心微微出汗。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是云岚早上从衣柜里帮她挑的——“低调,但不会显得你在躲什么”。她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奇怪,现在坐在法庭里,忽然懂了。她确实不需要再躲了。今天之后,所有需要面对的东西,都会有一个结果。
  云岚的右手始终放在她左手边,没有握紧,只是轻轻搭着,像一道随时可以握住的扶手。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稳定而温热。干露坐在她另一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表情是一种刻意收敛后的冷硬——但瑶瑶知道,那双眼睛底下燃着火。凡也脸上那几块尚未完全消退的暗沉淤青,就是干露上次那把火烧过的痕迹。
  坐在后排的陈倦悠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疏离。她似乎对这场庭审没有任何情绪投入,只是出于某种责任或习惯出现在这里。但瑶瑶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自己的背影,停留一瞬,然后移开。那种注视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瑶瑶感觉到了。像远处有一盏灯,虽然不取暖,但你知道它亮着。
  法警侧门打开的声音,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
  凡也被两名法警押送着走进来。他穿着一套过于宽大的、橙褐色的县监狱连体服,衬得他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形销骨立。头发被剃短,露出青白的头皮,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颧骨处还残留着些许未完全消退的、与肤色不同的暗沉——那是干露拳头留下的最后印记。他低着头,步履有些拖沓,手腕和脚踝上的金属镣铐随着移动发出轻微而冰冷的摩擦声。直到被引导至被告席站定,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瑶瑶几乎呼吸一滞。
  昔日那个无论内心如何风暴,外表总竭力维持一丝体面甚至伪装的“精英留学生”彻底消失了。眼前的男人,眼中只剩下两种东西:一种是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抽干,只余下一具被程序驱动的躯壳;另一种,则是在这麻木深处偶尔闪动的、沉淀下来的、不再激烈却更加阴冷的怨毒。那怨毒不再张扬,而是像深潭底部的淤泥,厚重而黏腻。他的目光没有明确地看向任何人,只是涣散地落在法官席下方的某个虚空点,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行尸走肉般的气息,却又在死寂之下,蛰伏着令人不安的残余恶意。
  瑶瑶看着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法官办公室门外那条长椅上等待的时刻。那时候她不知道门后面在说什么,只知道有一种不安透过门缝渗出来。现在她知道了。那时候他在逃,像一只躲进墙缝里的老鼠。现在他被拎出来,放在阳光底下,让所有人看清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感觉。痛快?解恨?或者至少是某种“活该”的冷漠快意。
  但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人她曾经认识,曾经在意,曾经以为会永远占据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页。但现在那页翻过去了,照片夹在从没再打开过的书里,偶尔翻到,也只是看一眼,然后合上。没有恨,没有痛,甚至没有“终于过去了”的如释重负。只是……翻过去了。
  庭审过程高效而冷酷。公诉人站起身,用平稳无波的语调,条理清晰地陈述新增的指控:逃避司法监管、非法潜逃、在潜逃期间多次试图接近、骚扰受害人、以及在此期间犯下的数项轻微刑事违法行为。每一项指控,都像一块冰冷的砖,严丝合缝地垒砌起来,将他本就深重的罪责推向更高的量刑台阶。
  公诉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戴细框眼镜,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她陈述的时候没有看凡也,只是低头念稿,偶尔抬头看向法官。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有分量——因为它意味着,这些事情已经不需要情绪来证明,它们本身就是事实,足够冰冷,足够坚硬。
  辩护律师的声音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强调当事人“在极端压力和精神状态下”的行为“缺乏周密计划”、“未造成实际人身伤害”,试图争取最低限度的同情分。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有些皱的西装,说话时偶尔会瞥一眼凡也,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无奈?还是某种“我也只能做到这样”的职业性疲惫?
  瑶瑶忽然想起Henderson律师。那个在法官办公室里脸色灰败、不停擦汗的男人。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某间法庭里,为另一个被告人做着同样徒劳的辩护。
  但公诉人随即出示了精神病学评估报告摘要,指出被告“具有清晰的现实检验能力”、“其偏执与愤怒具有明确的指向性和目的性”,且“在评估过程中表现出极低的悔罪意向和极弱的情感共鸣能力”。这些专业术语,剥去了“精神崩溃”可能带来的些许模糊地带,将他的行为重新锚定在清醒的恶意与选择之上。
  瑶瑶听到“情感共鸣能力”这个词时,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年,每次她哭的时候,凡也的表情。不是没有反应,而是那种反应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会递纸巾,会说“别哭了”,会做所有“应该做”的事。但他的眼睛是干的,他的语气是平的,他伸手摸她头发的时候,那动作里没有温度。
  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不擅长,那是没有。
  法官——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人——在听取双方最后陈述后,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案卷,最终落在被告席上那个宛如泥塑木雕的身影。
  “被告,”法官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你最初获得了一个通过认罪协议、为自己所犯下的严重罪行承担责任并可能争取改过自新机会的途径。然而,你选择了背弃司法系统的这一丝宽容与程序公正。”
  法官的语调逐渐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谴责:“你的潜逃,不仅是对法庭命令的公然蔑视,更是对被害人及其家人、对社会治安的再次严重威胁。你在逃亡期间持续表现出对受害人的病态执着和潜在危险性,毫无悔改迹象。你的行为,证明你完全未能理解也无法尊重法律的底线和他人基本的人身安全与尊严。”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锤击,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凡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死寂的麻木,只是那麻木深处,怨毒的色彩似乎更浓了些。
  瑶瑶盯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她曾经那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轮廓。她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记得他皱眉的时候眉心会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记得他专注看电脑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下唇。那些细小的、属于“人”的特征,现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面具,面具底下是空的。
  她想:他是真的空了,还是只是把自己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她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本庭认为,”法官最终宣判,声音清晰而决绝,“基于你所犯下的严重罪行,以及你在取保候审期间潜逃、试图骚扰受害人、继续违法等一系列加重情节,最初的认罪协议已不再适用。数罪并罚,现判决如下:被告将在州立监狱服刑,刑期为……”法官念出了一个具体的、相当漫长的年数。
  这个数字,远比当初认罪协议可能带来的刑期要长得多。它不仅仅意味着失去自由的岁月,更意味着他人生中最富可能性的青年阶段,都将在高墙铁网后度过。当他最终走出监狱时,将是一个与社会彻底脱节、背负沉重犯罪记录、前途尽毁的中年人。
  旁听席上传来轻微的吸气声,但很快恢复平静。瑶瑶静静地看着。云岚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听到了吗?结束了。干露坐得笔直,眼神冷冽,嘴角微微绷紧——那是满意,还是一种“还不够”的不甘?瑶瑶分辨不清。陈倦悠微微挑了一下眉,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换了一个坐姿,把交迭的双腿换了个方向。
  瑶瑶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法官席后面那面巨大的州徽上。铜质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鹰的翅膀张开,爪子里攥着一束箭。象征着力量、正义、和法律的力量。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线条在视线里变得模糊。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