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号(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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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警上前,准备将凡也带离。就在他们触碰到他胳膊的一刹那,凡也忽然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他的目光,不再是涣散的,而是精准地、像淬了毒的冰锥,穿透法庭的空间,直直刺向旁听席上的瑶瑶。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怨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固执的“我记住你了”的执念。仿佛在说:就算我完了,你也别想真正解脱。
  那一瞬间,瑶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眼神她见过。在那些凌晨惊醒的梦里,在那些独自身处黑暗的时刻,在每一次门铃突然响起、心跳骤然停滞的瞬间。那个眼神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始终拴在她脚踝上,无论她走多远,都能感觉到那股轻微的、阴冷的拉扯。
  但现在,她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那一瞬似乎停止了跳动,但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了本能的恐惧。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用同样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遥远审视的目光,回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怕,没有胜利者的怜悯,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心里说:你记住我。我也记住你。我们都记住彼此。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你还是要走进那扇门,在接下来十二年的每一天里,在牢房里对着墙壁,一遍一遍地咀嚼你的怨恨。而我,会走出这栋楼,走进阳光里,继续过我的人生。你的记住,影响不了我。就像我的遗忘,也改变不了你。
  几秒钟后,凡也被法警有力地转过身,押向侧门。他最后那怨毒的一瞥被切断,身影消失在门后。金属门关闭的闷响,为这场漫长的、充满暴力和纠缠的噩梦,划上了一个官方的、法律的句号。
  那声闷响在瑶瑶胸腔里回荡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报警的那个夜晚。从医院回来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后来才发现只是风吹动了门框。那之后很多个夜晚,她都会在同样的声音里惊醒,躺在床上,屏住呼吸,听门外有没有动静。
  现在这声闷响,终于盖过了那些夜晚的所有声音。
  庭内的人们开始低声交谈,起身离开。法官已经离席。陈静探员走过来,对瑶瑶点了点头,语气平和:“结束了。他会有很长的时间在牢里反思——或者不反思。重要的是,对你而言,法律程序走完了。”
  瑶瑶轻轻点了点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云岚代她回应了几句。陈静探员又看了一眼瑶瑶,那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平静,但瑶瑶在其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某种“终于”的释然。然后她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干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低头看着瑶瑶:“走不走?这地方待久了容易得风湿。”
  瑶瑶抬头看她。干露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只有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才能认出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我懂,但我不会说出来”的了然。瑶瑶忽然想起干露第一次出现在她家门口的那个下午,门拍得震天响,手机怼到脸上,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她凡也被抓的消息。那时候她觉得干露像一团火,烧得人睁不开眼。现在她知道,那团火一直烧着,只是有时候烧得安静一点。
  云岚的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后背,帮她站起来。她的掌心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温热而有力。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但瑶瑶感觉到她手指微微的收紧——像在确认她还在,像在说“我在这里”。
  陈倦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瑶瑶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云岚:“车在外面。直接走还是有什么事?”
  云岚摇头:“直接走。”
  陈倦悠没再说话,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背影笔直,步伐不疾不徐,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不是什么“庭审结束”的特殊时刻。但瑶瑶注意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们跟上来。
  走出法庭大楼,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流人潮,一切如常。世界并未因为这个角落一场审判的落幕而有任何改变。
  瑶瑶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阳光落在脸上,带着冬季特有的清冷温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咖啡店飘来的香气,有行人身上各种香水洗衣液的混合气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普通的下午。
  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畅快淋漓,也没有悲伤或空虚。只有一片巨大的、冰冷的平静,像雪后荒原,万籁俱寂。那个纠缠她、恐吓她、差点毁掉她和她所爱之物的幽灵,终于被关进了现实的牢笼。她关于“正义”的执念,似乎也在这场审判的尘埃落定中,得到了一个冷峻的、不算圆满但确凿的答案。
  正义不是快意恩仇,不带有因果报应的爽感。它有时候就是这样,带着程序的冰冷、时间的损耗和并不彻底的情感宣泄,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性,将混乱与伤害强行归位,画上一个句点。然后,活着的人,需要带着伤疤和这片冰冷的平静,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想起那天干露走后,自己站在窗边说的话:“原来我不是天生弯的。原来只是背太重了。”
  现在背上的重量又轻了一些。不是全部消失——那些年的伤害不会消失,那些夜晚的恐惧不会消失,那些独自签下的手术同意书不会消失。但它们不再压着她了。它们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变成了她走过的路,变成了她回头时能够看见的风景。
  “走吧。”干露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简洁有力。她已经走下两级台阶,回头看着瑶瑶,眼神里有一种不耐烦的等待——但那不耐烦底下,是再明显不过的“我陪着你”。
  云岚揽住她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该想想我们自己了。”
  瑶瑶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庄严而冷漠的法院建筑。灰色的石材,高大的廊柱,台阶上上下下的人群。那些人来这里是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有人来寻求正义,有人来接受审判,有人来旁听,有人来工作。然后他们离开,回到各自的生活里,把这座建筑留在身后。
  她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了。
  一个来过、等过、听过宣判、然后离开的人。
  她转过身,迎着阳光,走向等候在路边的车。陈倦悠已经坐在驾驶座,透过车窗,对她极淡地颔首示意。那是一个很轻的点头,但瑶瑶看懂了。那意思是:上车吧,送你回家。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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